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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CBA] 杨毅:宫鲁鸣无需正名




亚锦赛开门第一天,中国男篮大锤砸小树,顺利平趟新加坡。毫无疑问,这将是中国男篮在长沙之旅上最轻松的一个夜晚。

接下来,第一战对约旦扔进15个三分球、重现韩式疯狂的韩国临阵。真正的挑战从此开始。58岁的主帅宫鲁鸣,面对着他整个职业生涯里最艰难的历程。
是的,我想说的,正是宫鲁鸣。这位面目年轻的老帅,正在网络上遭遇着大量中国网友的谩骂和攻击,因为姓氏的原因,宫鲁鸣被网友们称为“公公”——一个令人无法理解的恶毒绰号。在大赛尚未开始之前,胜负犹未可知,一位主帅已经千夫所指。这在我目力所及中国男篮的历史上,从未发生过。
网友们给宫鲁鸣列下的罪状,大概有这么几条:第一,没有把如今国内最好的运动员选进国家队,锋线上的朱芳雨、王仕鹏、孙悦都没有入选;第二,不重用个人能力超群的郭艾伦;第三,去年仁川亚运会领先15分之后四上四下,结果被日本逆转。
这些罪状的来源,到底能不能成立,咱们先按下稍后再说。让我先开宗明义:我实在对那些网友对宫鲁鸣——这样一位老人的侮辱感到愤怒。这不但展现的是网络上丝毫不懂得尊重的顽劣的人性,更体现了这些所谓球迷其实对中国篮球的极度无知。当宫鲁鸣,这样一位中国篮球丰碑式的人物站在你面前,你竟然可以肆无忌惮的诅咒他。
宫鲁鸣,是钱澄海钱爷的高徒,以1米74的身高打到国家队主力后卫的位置上,你可想而知他的技术和意识。1987年亚锦赛决赛,当时韩国三剑李忠熙、金孝俊、许载尚在巅峰,中韩冤仇未解,宫鲁鸣终场前一记三分球把比赛逼进加时赛,最终中国队夺冠——从此建立起对韩国的绝对优势,那是宫鲁鸣生涯里最棒的一投。
但让宫鲁鸣区别于其他中国篮球运动员的,最重要的不是球技,而是他的为人和文化。这是宫鲁鸣最像钱爷的地方,两人的性格、说话的神色,都非常相近,既清高,又健谈,敢说,也敢做,不求官阶,情愿一辈子钻研业务,最看不惯世间宵小鼠辈。钱爷那一拨徒弟,随恩师之风,很多人都爱读书,宫鲁鸣更是其中的代表和佼佼者,后来年轻那一代入队,宫鲁鸣常常教他们怎样写日记,怎样思索。凡与之相交,必能感知到宫鲁鸣的平和、静气、坦诚和儒雅。如果你对体教分离的中国体育稍有了解,你就能知道这样的体育人有多么罕见。几年以前,我还见过一位国青队教练手写的大赛总结,错字连篇,通篇把“后卫”写成“后位”。宫鲁鸣和他的师尊一样,乃是中国体育人中的异类。
退役之后,宫鲁鸣作为蒋兴权的助理教练,在1994年世锦赛上和中国男篮一起实现了世界前八的突破,接着接过老蒋的教鞭,带着胡卫东、孙军、巩晓彬、郑武、李晓勇这黄金一代,两年之后在亚特兰大奥运会上再进前八。那是中国男篮的第一次奥运前八。功成之后,激流勇退。直到1999年中国女篮在亚锦赛上连败给韩日台三队,无缘悉尼奥运会,坠落到历史最低谷,国内既没人能,也没人敢接女篮的教鞭,当时信兰成想起了宫鲁鸣。宫鲁鸣接手女篮,开疆拓土,苗立杰、隋菲菲、陈楠、陈晓妮、叶莉、任蕾、潘巍、宋晓云那一代就在他手下成长起来。2001年亚锦赛夺回冠军,2002年世锦赛打到第六,釜山亚运会力擒韩国夺冠。在宫鲁鸣麾下,中国女篮迅速恢复了生气。
就在当时,宫鲁鸣有机会重新成为男篮的主帅。釜山亚运会之后,男篮王非教练下课,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。宫鲁鸣带女篮功绩斐然,男篮的情况和女篮类似,以姚明、刘炜、朱芳雨、杜锋为首的年轻一代正在崛起,篮管中心就想把宫鲁鸣从女篮主帅平移成男篮主帅。不止是篮管中心,当时整个业界都期盼着宫鲁鸣这样一个有经历、有能力、运动员尊重、球迷服气、媒体爱戴的主帅能执掌男篮。这个决定在篮管中心内部已经达成了一致,宫鲁鸣上午训练时已经告诉了女篮姑娘们,结果姑娘们一个个哭的花容失色,下午体育总局来信儿了——总局领导不同意,说这女篮刚弄好你就要换教练,你们这叫拆东墙补西墙!不许换!此言一出,宫鲁鸣留在了女篮。
世事难料,两年之后,中国女篮雅典奥运兵败,宫鲁鸣与时任篮管中心主任李元伟不睦,最终下课。从那时起,宫鲁鸣又蛰伏10年。这10年,宫鲁鸣还是宫鲁鸣,虽然身处篮管中心,但还是不做官,只做业务,负责发展青少年训练。直到2014年,重新出任男篮主帅。
寥寥数百字,怎么写得尽宫鲁鸣的人格魅力和职业生涯?只是捡紧要的一写,告诉那些无知、无礼、无情的网友,宫鲁鸣是谁,谁是宫鲁鸣。没有宫鲁鸣,就没有1996黄金一代的巅峰;没有宫鲁鸣,就没有中国女篮北京奥运会的四强——主帅换成了马赫,可用的人全是宫鲁鸣练出来的!在中国篮球历史上,一位教练带男篮女篮都打出这样的成就,仅此一人!这就是我为什么会说,这是一座丰碑,你起码要懂得尊重。
然后,咱们再说开头说过的那几条罪状。
说宫鲁鸣不用那几员老将的,我只能叹息人的忘性有多强。论能力,几员被弃用的老将确实有能力,但也正因他们在国家队效力时间太长,往往也失去了内心的动力。中国男篮新老交替的步伐,在2008年奥运会之后被整整延迟了4年!难道你们忘记2009年和2013年亚锦赛了么?忘记了很多老将其实已经失去了为国出战的热情,忘记那些在失利之后著名的表情了么?同时宫鲁鸣面对的问题是,老将们伤病情况严重,往往跟不上训练,把他们留在队里,就造成练的不打,打的不练。如果你是宫鲁鸣,你来到一支年龄层严重老化、急需换血、也急需重新找回凝聚力的中国男篮,你会怎么做?你能做的也只能是,让愿意为国家效力的运动员来国家队,让愿意努力训练的运动员来国家队,这支球队才能重现良好的氛围。
接下来,是为什么不重用郭艾伦。郭艾伦,是如今这支中国男篮——也许是整个CBA联赛里个人持球进攻、突破能力最强的外线,也是一名非常有个性的运动员。在个人能力越来越差的这个时代,郭艾伦是中国篮球稀缺的财富。但郭艾伦的打法特点也决定了,只要他上场,球队就必须围绕他打。而必须明确的一点是,在亚洲范围内,中国男篮面对大多数对手的最大优势仍然是身高,整个球队的第一攻击点仍然是易建联。首发后卫最重要的任务,是让中国男篮的最大优势充分发挥出来,让易建联更多的接球。把打法撞车的郭艾伦放在替补席上,反而会让他成为第二阵容的核心,给他更大的空间。
最后,是仁川亚运被日本逆转之败。这是宫鲁鸣的硬伤——硬伤,我指的不止是那场比赛的换人,四上四下,导致中国男篮崩盘,更是他对这个时代的变化的理解,其实已经不足。宫鲁鸣想不到啊,想当初他做运动员或者1990年代带队的时候,岂容日本造次?别说四上四下,就是我五上五下随便换,日本也赢不了中国队,怎么就换了几个人就不会打了呢?局面一崩盘,宫鲁鸣的表情,就是茫然和无解,这个世界怎么了?
我写这么长的文章,不是来替宫鲁鸣辩护的。你们看了这么久杨毅侃球,你们都知道,我虽然不叫严守一,但我有一说一。宫鲁鸣是现在中国男篮主帅位置上最理想的人选么?实话实说,不是。在重掌帅鞭以前,他已经18年没做过男篮球队的主帅,已经10年没做过任何成年队的主教练了。在过去10年里,篮球世界的发展速度令人惊叹,有时是让中国篮球惊慌,而一位闭关已久、年近六旬的老帅,当然不是这个位置上的最理想人选。
那么,为什么要让宫鲁鸣来执教?你们又忘了,是因为,没!有!别!人!了!中国篮球的当权者,已经把中国男篮给玩绝了!2013年亚锦赛,中国男篮的主帅是希腊名帅扬纳基斯,名满天下,可扬纳基斯没有自己决定运动员名单的权利,只有带着一帮老将在菲律宾夺冠,才能给他自己赢得时间来重新打造球队,结果扬纳基斯没挺过去就挂了,中国男篮主帅位置的复杂和艰难程度,在欧洲行业圈里已经颇有耳闻。篮管中心只好回头启用国内教练,从那些近年来一直活跃在联赛里的名帅中遴选——不少是球迷们支持度很高的教练。得到的反馈是什么?根本没有人干,有的教练痛快明说了,打死我也不干!中国男篮都这样了,老的老,小的小,谁带能好?谁带也好不了!篮管中心转了一圈,真蒙圈了,国家队真要没教练了怎么办?
危急时刻,把中国男篮玩绝了的掌门人,就像1999年女篮完了的时候一样,又想起了宫鲁鸣。宫导,你能不能干?求你了,实在没人,你来吧?
各位看小说,经常看见有壮士豪气干云的接受任务,有四个字叫做慨然应诺。这就是宫鲁鸣,这项运动是他的生命,是他一生的执著,这是他自视的责任。一个有过彪炳战绩的教练,明知这是一份赌上他声名的巨大冒险,却情愿一战。连一份主教练合同都没签,宫鲁鸣就说,好,我干。
在中国男篮的崩溃与混乱里,宫鲁鸣是唯一愿意伸出的援手,是他们最后能抓住的一根稻草。现在,你却辱骂这根稻草不够粗。
写到这儿,这已经是杨毅侃球历史上最长,最长的一篇微信。如果各位有耐心能看到这儿,我相信只要你是善良和讲道理的,你可以表达你对业务的不同意见,但你再也不会出口侮辱和责骂宫鲁鸣。中国男篮在亚洲的统治不是摇摇欲坠,而是已经崩塌。如果不是宫鲁鸣坐在如今的帅位上,这支球队还不如现在;如果有人要为此承担罪责,那个人绝不是宫鲁鸣。
征战沙场,无非胜败,而胜败,不光人为,也有天定。这支中国男篮有可能能赢,然后去里约;也有可能赢不了,然后宫鲁鸣成为第一支没能去奥运会的中国男篮的主帅。但无论胜败,在我们这个行业里,都没有人不尊重宫鲁鸣,没有人不为他对中国篮球的慷慨动容。胜败只是一时的,它动摇不了一个人的人格和精神。赢了一届亚锦赛冠军,去了奥运会又怎么样?满口FXXK的美国人邓华德,4年之前在武汉,在约旦队错失了最后一投之后,抱着奖杯露出狐狸般的笑容,除了拍桌子踹椅子的几管吗啡,什么也没给中国男篮留下。而宫鲁鸣,40年里给予这个国家篮球事业的贡献与职责,早已写进了竹帛。
宫鲁鸣无需为自己证明,赢不赢,他都是宫鲁鸣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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